读贾平凹的散文,有如回到儿时,身临其境。他的语言并不华丽,但是有种强大的感染力。散文不比小说,有限的篇幅里容纳的是情感,是体味。一般来说,语言,手法,以及题材和情感都是考量的因素。而贾平凹的散文,读来的感觉则是浅浅地读,深深地悟,一言以蔽之,其散文的特点语言上朴实又富有诗意,情感细腻,意旨深远。

“为什么你可以发语音?”这本是时下社交平台上网友之间的调侃,意思是某个评论或是回复恰到好处又十分应景,还使得屏幕前的读者不自觉有共鸣,而这样的评论或是回复大多都是人们习以为常的某些句子或短语。贾平凹的散文也是这样,十分接地气,也自带共鸣属性。如果是北方的孩子们,其实在散文《秦腔》中是最能找得到共鸣的,农村里的戏台下,永远是拥挤又热闹的,贾平凹的笔下是极富画面感的:

【左边的喊右边的踩了他的脚,右边的叫左边的挤了他的腰,一个说:狗年快完了,你还叫啥哩?一个说:猪年还没到,你便拱开了!言语伤人,动了手脚;外边的乘机而入,一时四边向里挤,里边向外扛,人的旋涡涌起,如四月的麦田起风,根儿不动,头身一会儿倒西,一会儿倒东,喊声,骂声,哭声一片;有拼命挤将出来的,一出来方觉世界偌大,身体胖肿,但差不多却光了脚,乱了头发。】

这样的乡村图景,本是乱哄哄的场面,场面杂而乱,在他的笔下,寥寥几笔,就是一个小剧场,这样的镜头式描写更加使得读者心领神会。《纺车声声》一文中,家庭遭遇各种变故,母亲一人挑起重重的担子,没日没夜地纺线,文中说”一看见她那凸起的颧骨,就觉得那线是从她身上抽出来的,才抽得她这般的瘦,尤其不忍看那跳动的线团儿,那似乎是一颗碎了的母亲的心在颤抖啊!”,这里的文字形容得由皮入里的形容,有画面有余味,母亲辛苦拉着线头缠着线团,实则线头在一丝一丝抽着母亲的血汗。《初人四记》中,作者记叙了儿时玩伴花子姐姐以及儿时那些值得回味的点滴,平实的语言中是真实,有如《浮生六记》的至微之处。

情感细腻如水贾平凹在《纺车声声》和《祭父》是对母亲和父亲的深情回忆,在这类叙事性的文章中,将写人能够融合为一体并点面结合,写人也是写事,写事也是写社会。对母亲和父亲的真情流露,在文字中也深有体会。在最艰苦的时候,贾平凹心疼母亲,得知自己没回家母亲四处找寻后”我撒脚就往回跑,跪在母亲面前,让她狠狠骂一顿,打一顿,但是,母亲却死死搂住我,让我原谅她,说她做妈的不好。”这里的情感处理得十分细腻,有母亲对儿子的心疼,有儿子对母亲的愧疚,以及母亲对父亲书籍的守护,这样如水般的情感能够于文字中流露,足见作者功底之深厚。《祭父》一文是令人感触最深的,家中长辈离世的悲苦是难以言说的,作者与父亲感情颇深,每次贾平凹回家后,父亲总是喜出望外,”听见我的脚步便从内屋走出来喜欢地对母亲喊:’你平回来了!'”,这里短短一句话,便胜过千言万语,而父亲是永远离去了,作者悲从中来,但不写悲:”满院的泥泞里人来往不断,响器班在吹吹打打,透过灯光我呆呆地望着那一棵梨树,还是父亲亲手栽的,往年果实累累,今年竟独独一个梨子在树顶。”梨树是父亲载的,可如今人和树都不在了,在追忆父亲的文字中,是作者经历的生命不可承受之痛,笔触隐忍,情感不减半分。

意旨深远贾平凹的散文中,所有题材皆可入,所有事情皆可写。在西北乡村的黄土地上,是文化,人情和人性的赞美和哀歌。《初人四记》中,贾平凹的父亲和玩伴花子的母亲都被抓了以后,他们两家人在悲伤中互相帮助扶持、共渡难关,这是人性的善。而在这期间,发生得一件事,却可以一窥当时的社会环境。因为贾平凹喊了句”猪身体健康了,永远健康了!”被隔壁秦家听见了,就去公社告状,理由是辱骂副统帅。作者被公社抓去,被抽了几皮带,最终由于没有证据,作者被放回,可母亲也因此患了心疼病。可见,特定时代下的社会环境不仅伤害了人们的身体,也扭曲了人们的心灵。

作者的笔下,是人,是事,也是人性,是”大散文”中窥见人间世。(作者:不系之舟)